《鹰侯传奇》第一部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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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回  佯请罪寇隆谈宝剑
                欣赴宴唐记观御笔
  梦羽面上愈发地红，一径奔入后堂去了。
  华据德笑道：“这如何使得？小人……”
  八王大笑道：“本王从来一言九鼎，公子不须推辞。”说着收了笑，向四周侍女护卫一挥手，道：“汝等先行回避。”侍女等均依言退了出去。
  八王面色沉肃，手捋白须，道：“以公子本领，眼下之事虽重大，想来大约并不为难。然老朽最担心一事，即当今若回归九重，当何以处置一干皇亲及朝臣。当今虽仁厚宽大，然若言其能轻易不加追究，怕是……”
  魏王道：“确是如此。连包拯都因此而称病不出，更休言他人了。”
  华据德摇头道：“未必。据在下想来，包大人乃怕为秦王招祸，才杜门不出。包大人望重于朝，其次子乃秦王之妹婿，值此非常之时，一个举动不当便误导朝局，岂能不加惕厉？秦王大约亦是因此才加回避。”
  八王叹道：“枢儿是当真病了。本来身子便弱，这番忧馋畏讥，众目所睽，处于嫌疑之地，能不病么？”
  魏王皱眉道：“那八王叔以为小侄此番西去连遇凶险，当是何人所为？”
  八王摇头道：“不知。然断非枢儿所为。这几个侄孙中，数枢儿最贤。尊上敬祖，礼贤下士，怜贫惜老，雅好诗书，从不恃富贵而傲物败事，虽勤于王事，然并不揽权自重。此其所以为贤也，而得群臣之望。嘿嘿，此番若爵位性命不保，便是为这‘望’所累。唉！”
  华据德点头道：“小人明白王爷所指为何。此番实是干系重大，小人当竭驽钝之力，将此事撕掳开来。”
  八王一笑，道：“贤契果然心有灵犀，闻弦歌而知雅意。怪道寇老西那小子如此相敬于汝，这回全仗贤契了。”说着拿过金锏抚弄一阵，又递回华据德手上，道：“此锏便付与贤契，贤契持此锏便如本王亲临，若有那颟顸怠惰、阴狡险诈、轻忽王命、不听驱使之辈，便用此锏打之不疑，本王允汝打而不奏！眼见楚王盛兵江右，天下蠢蠢欲动，贤契肩上的干系可比天还重！可明白么？”
  华据德一拱手，道：“小人当鞠躬尽瘁，效命王事，不负王爷所托！”
  又谈了一阵，华据德便辞了出来。步出二门时，见梦羽手持绢扇，半掩面颊，倚在假山之畔，见华据德望将过来，面上又透出红晕，隐入花丛中了。
  “当真如东坡公金缕曲所言‘扇手似玉’！”华据德心中赞道，便来至前庭。邢六等来迎，小石头拉过马来，众人便出门上马而行。
  华据德道：“去拜见包大人罢。”随即众人往南鼓楼街开封府衙而去。路上华据德将八王府中之事说了一遍。
  海万刚将金锏取过，看了看，笑道：“比洒家的锏轻了三十斤。平常听人讲起此锏，说得神乎其神，法力无边，今日看来也平常嘛。”
  华据德笑道：“老海替我收好。民间故事大加渲染亦是常情，其实此锏只示尊崇而已，八王平生从未用过。此番我倒拿来狐假虎威一番。”
  邢六笑道：“八王倒大方，美貌姬妾随手就送人了。那梦羽果然美貌么？”
  华据德笑道：“倒确是绝色。这倒罢了，难得能看出我的剑法来历，可谓极有灵机。我这诗品剑法，当初老六也未看出罢？”
  邢六笑道：“惭愧。八王竟能将如此女子收归陈下，真是奇了。这梦羽既有如此眼力，那武功定是不低了？”
  华据德笑道：“盖属深藏不露罢？”
  小石头笑道：“就象玲珑姊一般，谁能知道这么一个大美人是个武林高手呢？”
  玲珑笑道：“真是奉承不怕肉麻呢。我又算甚么武林高手了？且貌丑体拙，只配给公子当粗使丫头。”
  众人正说笑前行时，忽听背后有人喊道：“华老弟慢行！慢行！”
  华据德回头一看，只见数骑在身后沿街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青衣儒冠，正遥遥挥手示意。
  “好小子，还敢来见吾！”华据德笑道。
  邢六搭手望了望，笑道：“是寇老西嘛，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一时数骑驰近。见那青衣人约三旬开外，面貌清瘦，唇边蓄着小髭。
  “数载不见，华老弟别来无恙？却如何这般着力打量？”青衣人笑道，“不认得寇隆了么？”
  华据德板着脸道：“吾岂不识汝寇老西！片刻前，承八王看重，付吾王命金锏，命吾代其痛打天下阴险狡诈、卖友求荣之人，此正其时也。礼部小吏寇隆，吾欲以汝祭锏，以为天下为人朋友者足戒，汝可心服么？”便自海万刚背上摘下锏来。
  寇隆瞪大了眼，面色惊惶，大叫道：“慢来慢来！华大侠要替天行道，须择奸人贪官才是，本人自问虽不敢自居君子，尚大节无亏，居官虽不能有益社稷宗庙，尚属洁身自好，今日华大侠以阴险狡诈、卖友求荣之罪名欲以吾祭锏，吾固不敢拒，亦不敢不服，只敢问其故。”
  华据德以锏相指，道：“吾在下邽栖凤山小隐，视清静为荣华，以蔬食为钟鼎，倚蓬杖为车辂，命拈笔为举圭，甘清泉为厚醪，乐在其中。叵耐尔竟施诡计，目吾为牺牲之牢，置吾于不测之地，责吾以难竟之功，如此居心，以阴险狡诈、卖友求荣谓汝，当一些儿不差！废话休言，自将项上之头伸出受锏！”
  寇隆慨然道：“华大侠责得是！吾思及己过，亦痛心疾首，难再为人。此番不劳华大侠动手，吾当自刎以谢！左右听了，都不准拦吾！”便向腰中摸去，叫道：“不巧得很，剑没带来咧。寇忠，回府到书房把剑取来！”
  身旁一长随打扮之人笑道：“老爷记差了罢？书房何尝有剑？”
  寇隆瞪起了眼，怒道：“这狗才胡说！吾明明将那支先祖所传之剑挂在书房之中，何以不见？”转向华据德笑道：“实在不巧，剑一时不见踪影，吾无以用之，便改日自裁如何？望华老弟通融！”
  众人大笑。邢六掣出佩剑扔了过去，笑道：“叵耐这寇老西，当真乃天下第一滑头之人！既然贵剑已失，俺倒可相借。自裁岂可改日？子路尚‘不宿行’，寇老西身为诗书世家子弟，又是礼部尚书，更当责己严谨才是，嘿嘿，草民正拭目以待大人之壮举！
  寇隆接过剑来弹了弹，笑道：“虽是自裁，寇某所饮之剑必当择之。邢老六此剑虽然锋利，顶多算是庄子所说三剑之匹夫之剑，吾虽不肖，却羞以用之。吾那祖传之剑则大为不同，镇邪祟、驱鬼神、斩小人、当寇虏，若庄子复生，当于三剑之外，再名其为‘大丈夫之剑’。微此剑，吾何以殉之？”
  华据德笑道：“若贵剑从此难寻，寇老西自裁之举大约便就此作罢？这生意真正做得过，也惟有寇老西这等一腔贼智之人想得出来！”
  小石头笑道：“公子的‘明王万斩剑’比你这个‘大丈夫之剑’还厉害罢？寇老西何不尝尝鲜？”
  寇隆笑道：“皇甫世家的镇门剑诀？那吾可无福消受。甭扯淡了，现午时过半，大伙儿该用饭了。为向老弟陪罪，吾已命家人在灌记——现已改名为唐记——订好筵席，便当给老弟接风，如何？”
  华据德笑道：“寇老西肯尽地主之谊？好罢，这一顿‘诫友锏’便暂时寄下。数年未进京师，故店虽在，其人已非，却不知烧驼峰味道变了没有？”
  寇隆笑道：“梅苑将灌记盘下时，原厨庖之人一人未换，酒肴只有犹胜从前。”说着便招呼众人向西市而行。
  华据德道：“梅苑？听说新掌柜的姓李，名以直，这该是其表字罢？”
  寇隆笑道：“正是。唉！”说着长叹了一声，“吾平生佩服者只有三人，一位是包大人，一位是你华老弟，第三位便是就是这位结识未久之李梅苑。若论文采风流，梅苑超然独出于世，吾自愧不如。可怪的是他甘于屈身商贾之列，再不肯应科举、入仕途，诚为可惜。”
  华据德笑道：“‘中隐隐于市’——大约亦异人也。然比起老西‘大隐隐于朝’来，终是逊了一筹。”
  寇隆笑道：“小子挖苦得我好！记得初次相识时，汝便大肆笑吾秦腔古怪，可谓损友矣！”说着收了笑容，“唉，君父尚生死未明，吾等筵宴取乐，当真于心不忍。”
  邢六笑道：“孟子说得好，社稷为重，君为轻。皇帝老儿算个几？公子若非为苍生社稷着想，怕天下局势不可收拾，百姓受苦，才不肯下力去寻他呢。再说，我等即使哭丧着脸，愁白了头，‘泣血坫块’，寝食不安，皇帝老儿便能找到了？还不如好吃好喝养足精神，事体才能有指望呢。”
  寇隆笑道：“好个贼头儿，敢在礼部主官面前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想诛灭九族么？”
  华据德笑道：“你这礼部尚书怕也不是‘纯忠’之人罢？嘴里自是大道理不离口，究其实，人称寇老西浑身有一万八千个心眼子，吾看能有一个半个想到君父就不错了！”
  寇隆笑道：“把吾说得太过不堪了！君恩如山，岂可须臾忘怀？吾等身为臣子，便粉身碎骨也难报其万一！”
  海万刚笑道：“粉身碎骨？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味颂圣溜须拍马，若后人把寇老西写进戏文，肯定是个大白脸奸臣。”
  寇隆也不生气，只笑骂一句。一时到了西市，迎头便见一座酒楼，雕栏玉砌，龙楼凤阁，甚是华美雍雅，一条锦缎酒招，上书“唐记”二个硕大朱字，随风猎猎飞动。
  华据德笑道：“颇像城头旗纛嘛。嗯，修葺、油漆一新，装饰华丽，倒较灌记气象大为不同。”
  众人下马，便见一个小二飞也似地赶出来，满面带笑，向寇隆磕下头去，道：“恭迎寇尚书大驾，敝号荣宠之至！”
  寇隆笑道：“筵席整治妥了？”
  小二笑道：“妥了妥了,在二楼‘嗅蕊阁’，小人给您带路。”
  寇隆笑道：“梅苑在里头么？吾今日绍介一个嘉友给他认识。”
  小二笑道：“不巧得很，掌柜的偶感风寒，现在城外听松观静养呢。”
  寇隆道：“罢了。病得沉重么？回头吾让太医院遣御医去诊治一番。”
  小二笑道：“谢寇大人。倒是不重，再说掌柜夫人也精通医道，大约不妨事。”
  寇隆点点头，道：“去罢，吾等自行上楼可也。”便扔给小二一个银角子，小二谢过去了。
  “据德看甚么呢？”寇隆笑道，“噢，据梅苑言，此乃唐记的镇店之物，乃当今圣上登基前亲手所书，后流转民间，梅苑以重金购来，供在此处。”
  便见门前立着一块数丈见方的紫檀木牌，上遮一张明黄绢帛，其上题诗一首，以轻纱笼之。
  “求得浮生半日闲，文章佐酒醉南山。
  关河万里春难度，月下琵琶听小蛮。”
  华据德念罢，轻轻击掌，笑道：“倒不知当今有此雅致。看落款，确是当今名讳，只并未标注时日。不知这是否真迹？”
  寇隆笑道：“此书绝是当今手笔无疑，断非假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