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侯传奇》第一部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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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进京师八王付金锏
　　　 　　　　 　慕国士佳人正知音
    且说官船一路沿黄河而下，再未遇甚波折，顺利抵达东京汴梁。当日天色已晚，魏王自回府邸，艾虎、沙凤仙、徐良、韩辟邪、秋葵、张龙等各各归家，华据德、海万刚、小石头、玲珑与蒋平便在驿馆住下。
    一夜无话，次日魏王便遣人来邀，一同前去谒见八王。洗漱罢，吃过早饭，华据德向驿站借了几匹马，便带邢六、海万刚、玲珑、小石头前往八王府。本邀蒋平一同前往，蒋平却欲去拜望一干老友，只索罢了。
    小石头却是头一遭来到京师，见京中屋宇严整、人烟辐凑、百业繁盛、车水马龙，行人穿戴光鲜，远过下邽乡僻之地，不禁喜得抓耳挠腮，坐不住马鞍。玲珑笑道：“人说土老儿进城，满口怯话儿，小石头却连骨头都怯了，当心跌下马呢！”
    海万刚笑道：“嘿嘿，京师能好到哪儿去？不过吃喝玩乐赌比乡下好些，有钱人再逛逛青楼窑子罢了，时间长了也腻味。从前当镖师时，在这儿住过几年，也就那样罢了，栖凤山的清静这儿可难找。”
    邢六笑道：“不知合欢坊的绿蝉还唱不唱了？此伎歌喉绝佳，琵琶弹唱为京中魁首，俺三年前听过，当时可谓‘一曲红绡不知数’，唉，自从到了下邽，百般都好，只是耳中唯山歌村笛……”
    玲珑笑道：“如婢子所唱大约入不得邢爷的尊耳了。”
    邢六忙道：“非也非也，平时若无玲珑妙音解忧，俺早从下邽落荒而逃了。”
    华据德笑道：“看来‘富贵不能淫’当真人所难能。刚到京师，便把正事都忘到脑后，一门心思琢磨如何受用了。”见小石头东张西望，让沿路摊贩所摆吃食、玩物几乎勾得魂都飞了，便取出三两银子扔给他，笑道：“行了，甭惹人笑话。待拜完八王爷，你与玲珑便上街玩耍半天。”
    小石头大喜，道：“多谢公子！这京师当真不同，比下邽的墟市热闹了一万倍！待会买些好物事回去，怕县里那些小子眼中不羡出火来！”
    八王府离城东受降门不远，距紫禁城仅数街之隔。华据德一行约催马大半个时辰，已是赶到门前。见府墙巍然高大，朱色大门铜钉兽环，门额一块金匾，上书“钦赐镇国王府”，门前亲兵全身戎装，手执刀枪，肃立不动。
    华据德在门前等候了一刻，才见魏王乘八抬大轿，摆开全副仪仗，前呼后拥赶了过来。至近前，魏王下得轿来，华据德上前见礼。魏王便命虞侯上前通报。门兵见是魏王，忙进内通报。不上一刻，便听府内三声炮响，一干管家长随侍仆流水价涌了出来，列在两旁，同时中门大开，见几个太监侍女扶着一个着衮龙袍、约八旬上下的老者迎了出来。
    魏王慌忙上前行礼，叫道：“怎敢劳八王叔亲迎？您这一大把年纪，只管堂上稳坐，小侄自去磕头便是。”
    八王举手张在耳边，道：“说甚么？听不见！嗓门高些！”
    魏王只得大声道：“小侄说您亲自来迎不敢当！”
    八王笑嘻嘻地道：“贤侄过谦了，现在你已是大宋的摄政王，今非昔比，老朽怎敢不来迎接？”
    魏王笑道：“八王叔甭损小侄了。今日除小侄外，尚有华公子来拜见您老人家呢。”便给华据德引见了。
    华据德上前唱喏，笑道：“久闻八贤王大名，今见康健如昔，可喜可慰。”
    八王笑道：“难说康健，早上还差点跌一跤。听寇老西说起过贤契，果然好一条汉子。里头坐下说话罢。”
    便听小石头在背后小声道：“玲珑姊，听说这八王有条御赐金锏呢，怎么不见他拿着？”
    八王笑道：“小崽子嘀咕甚么呢？那劳什子死沉死沉的，年轻时都觉得重，现下拿着那个当哭丧棒么？”
    说着当先而行，魏王与华据德跟在身后。又听海万刚在身后笑道：“这老头儿有意思，不是耳聋么？小石头的话却听得一字不爽。”当下邢六、海万刚、玲珑、小石头留在外面院落，八王、魏王、华据德三人在下人簇拥下向正厅行去。
    八王是三朝王爵，论尊贵，在皇亲国戚中可谓首屈一指，只渐近风烛残年，早不理朝事了。华据德见王府中高屋大厅，华轩美亭，假山池沼，家人仆卫个个服饰鲜明，说不尽皇家富贵气象，心中感叹一回。
    当下三人在府中正厅落座，侍女送上茶来。魏王便把西行一干事体向八王说了。
    八王点头，叹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有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大宋几十年来，大约未有甚恶迹有伤天和，致干天怒，如何九五至尊平空便……唉！我已老朽，出不上力，亏得慎儿肯挺身而出，撑住朝局，不然真不知如何应付诸般朝野事体。哼，包黑子也玩起避嫌来了！”
    魏王忙道：“包大人虽不便出面，实在出力不少，日夜操劳。这回华公子亦肯仗义相助，大约不日便现转机。”
    八王又张眼望了华据德一回，道：“本想此事由展侍卫掌总，然寇老西力保华公子，想来贤契身为皇甫世家子弟，武功上定有过人之处了？”
    华据德知八王有考校之意，拱手笑道：“小人家传浅技，不足王爷一哂。”
    八王笑道：“本王平生最爱武技，虽不曾习得一招半式，然于侠隐之流向来倾心。贤契不须过谦，便给本王开开眼界罢。寇老西极赞公子剑法通神，可否稍稍一显身手？”
    华据德笑道：“小人不敢携兵器入府。”
    八王笑道：“要那般礼数作甚？”便拍了拍手，叫道：“梦羽！去银銮殿把锏取来。”便听后厢有个侍女答应一声。
    不上一刻，便见一霓裳花冠的绝色侍女，手中捧一枝金锏，袅袅婷婷走进正厅，向八王一礼。
    八王笑道：“梦羽，把锏给华公子。”便向华据德一指。
    梦羽走到华据德前一屈膝，道：“请华公子接锏。”
    华据德起身，先向金锏一揖，随后双手接了过来。手中掂了掂，约二十斤左右，看锏时，乃熟铜所铸，其外镏金，倒与寻常鞭锏无异，只因已颇有年头，金皮剥落不少。
    八王笑道：“贤契试使一路，看是如何。嘿嘿，倒不知贤契有无气力使得动这劳什子。”
    华据德笑道：“此锏上打昏君，下打佞臣，外御敌虏，实是重逾万钧，小人实无把握使得动呢。”
    魏王笑道：“公子勿过谦，君子‘当仁不让’，况此非常之时，已无辰光客套谦让了。”
    华据德将袍摆一掖，笑道：“好罢，既王爷不嫌小人本领低微，小人便献一番丑罢。”略一忖， 觉家传风雷剑法和明王万斩剑法剑气太盛，怕惊着八王，遂将自创的一套诗品剑法使了出来。
    便见华据德持锏信手挥洒，身法忽穆清如风，忽沉凝如山，忽萧萧如雪，飘逸灵机，不可揣度，瑰丽变幻，极尽玄妙，令人目眩神迷。手中金锏到处，并无威猛气势，却如水之就下，沛然莫可阻挡。
    八王击掌喝采，大笑道：“好好好！此等剑法可谓别开生面，老朽平生未睹，展南侠亦不能及。梦羽，你觉得如何？”
    梦羽笑道：“雄浑。琦丽。清奇。流动。纤秾。悲慨……婢子虽眼光浅拙，却以为此断非华公子家传风雷剑法和明王万斩剑法，其中似含诗道极诣，斯文中隐睥睨之意，剑气含藏不露，却又威力莫之能御。如此剑法当真难得一见。”
    魏王笑道：“梦羽莫非说此剑法从司空图之《二十四诗品》化出？”
    梦羽笑道：“婢子瞎猜而已，公子胸中丘壑，他人岂能尽知？”
    华据德闻得梦羽之言，不由大奇。自己领祖、父之命，隐处下邽僻地，诗酒遣怀之余，创此剑法。平时偶一示人，并无识者。今一区区侍女却一口道破剑法来历，状之分毫不差，竟知音如此，华据德不禁甚是惊讶，不由又打量梦羽一眼，见其美目流盼，正望向自己，便亦一点头，收了锏，对八王笑道：“当真大雅之宅无不谙风骚者，王爷之贤姬竟如此深通剑道，令小人佩服之至。”
    梦羽一屈膝，笑道：“不敢当公子之赞。公子文武全才，若非已尽得斯文之髓，武道之妙，再难有此剑意。夫子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婢子今日得睹如斯精妙剑法，亦不枉此生了。”
    华据德伸手虚扶，笑道：“过奖了。今日华某得遇知音，亦大幸事也。”
    梦羽璨然一笑，便见面飞红霞，光艳夺目，风姿动人心神。
    八王笑道：“这妮子痴了。呵呵，平时心高过天，难得有赞语与人，今天却对华小子如此倾心，看这样子，莫非要重演红拂奔李靖故事么？嗯？华小子也以汝为知音呢。”
    梦羽面红过耳，背转身去，口中嘤咛道：“王爷总拿婢子取笑！婢子不来了！”
    八王笑道：“红拂奔李靖，千古传为佳话，只杨素成了笑柄。此番梦羽若出奔华小子，本王爵禄尚较杨素为高，后人大约笑得更是厉害了。”
    梦羽一顿足，便要掩面奔向后堂，走了一步，偷眼望望华据德，又停下脚步。
    华据德笑道：“王爷当真风趣。梦羽乃王爷爱姬，小人岂敢有绝缨之想？”
    八王笑道：“呵呵，固然‘匹夫不可夺志也’，然女人之志更难夺百倍。梦羽既属意于汝，吾岂会效那等顽陋浅薄之人，一味阻拦？况吾已是老迈衰朽，梦羽跟着吾也委屈了他。这样罢，待此番大事了后，吾便令他出府相随于汝，如何？到时若薄待了他，吾可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