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侯传奇》第一部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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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究陈案张龙拿邢六
             较武技辟邪挑据德
    小石头本已自地上爬起，闻言笑得立脚不住，又向地上跌去，忙伸手拽住马尾；海万刚蹲在地上，拄锏大笑不住；沙凤仙笑得咳嗽，艾虎欲为其捶背，望了一眼众人，咳了一声又缩回了手；旁边一白眉少年本已渐止了笑，见状又指着艾虎笑弯了腰；一面如病夫，枯干瘦小之中年人，手执分水刺，口中叫道：“都他奶奶的甭笑了，去见过魏王与华公子要紧。”自己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虬须大汉虽是笑着，却一直狐疑地打量邢六，此时道：“这厮从前见过不成？这轻功、说话极象一人，莫非……”又注目半日，断然道：“绝错不了，此乃惯贼邢世义!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邢老六，识相的束手就擒，随老张前去开封府归案!”说罢掣出腰刀，向邢六逼去。
    邢六一见笑道：“嘿嘿，老相识了，遮莫开封府包大人手下张龙张捕头么？昔日追得老子满世界乱跑，也没沾着老子分毫，这会儿张爷便自信能逮着老子不成？”
    张龙哂道：“邢贼自恃轻功了得，便以为天下人都奈何你不得？告尔知悉，老子轻功自不如你，艾侄媳与徐贤侄的轻功都不比你差!此番不怕你逃上天去!都甭笑了，蒋四爷、艾贤侄、侄媳，徐小子、辟邪、秋葵听了，助我擒住此人!”
    白眉少年乃“穿山鼠”徐庆之子徐良，人称“多臂熊”，善暗器轻功，出道未久，是以江湖上知者不多。徐良听过邢六之名，今见其突梯滑稽，诙谐有趣，倒并无恶感，笑道：“张三叔，这厮便是昔日那贼头儿么？不过好似这厮与华公子作一路，拿他不妥罢？”
    艾虎也道：“这贼头虽不是甚么好人，倒洗手多时，此番与华公子一道办理此案，且魏王亦知此人身份，由他去罢。”
    张龙闻听之下不觉犹疑，然昔日办案，无往而不利，却于办邢六盗案时，被其著实戏耍，大损平生威名，深以为恨，若不拿住此人过一回大堂，如何甘心？便将刀一横，怒道：“贼子凶顽奸猾，极善以诡计魅人，此番魏王与华公子定被此人瞒过了。况此等大事岂可令此等人涉足？还是将其擒下，解进开封府由包大人好生审一堂才是!”见众人面面相觑，心下更怒，道：“诸位不肯援手？罢了!若不拿住此人，洒家却不肯干休!况国法尚在，此人乃通缉要犯，此番却不给华公子与魏王面子了!”说着抡刀便向邢六扑去。
    开始邢六见张龙招呼众人相助，他见过众人武功，知道不敌，便欲溜之乎也，寻华据德解围。现见众人无心插手，顿觉松了口气。邢六并不将张龙放在心上。见其扑来，也不还手，只施展身法闪避而已。他轻功天下有名，灵动迅疾，如电光石火，端的鬼神莫测。张龙武功以沉稳狠辣见称，轻功非其所长，又如何捉得著邢六？海万刚与小石头在旁亦不著急，笑吟吟看二人一逃一追。
    邢六并不远避，时而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刀锋，时而躲入众人身后，时而使身法蹿至张龙背后大作鬼脸，甚而从张龙裆下飞钻而过。众人见他轻功匪夷所思，大是佩服，只碍于张龙之面不好开口喝采，又见他时有滑稽之举，颇似戏台上小丑，都逗得前仰后合。
    因在场者不少是晚辈，张龙更觉脸上无光，此番出丑更较上回为甚。他暴喝连连，使尽浑身解数，更够不到邢六一片衣角。不到顿饭光景，张龙已是气喘吁吁，汗湿重衣，心知无望，便住足扶树不语。众人见他面孔紫涨，纷纷来劝。
    张龙羞惭难当，又见不远处邢六好整以暇地立在河边，正向自己挤眉弄眼，不觉心头之火再拱至顶门，又觉万念俱灰，无颜见人，大叫道：“此番生不能擒住此贼，死必摄此贼之魂!只不能追随包相爷了!”便将刀向颈中刎去。
    众人相距尚远，不及来救，都惊呼出声，邢六亦是面上变色。值千钧一发之际，忽地白影一闪，张龙身边已多了一人，顺手将张龙手中刀取下。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看时，见此人幞巾儒袍，腰中玉玦长铗，眉宇清朗，身量颀长，翩然玉立。徐良等见此人身法犹在邢六之上，已隐约知其人为谁。
    “土地爷爷土地奶奶护佑则个!”那面如病夫之人叫道：“张龙老伙计!你咋比俺那过世的五弟性子还浊？想吓煞俺蒋平么？”便扶住张龙。张龙气恨难当，推开蒋平，转身不语。
    艾虎忙过来绍介，道：“此乃下邽华公子。”又将众人一一引见给华据德，华据德与蒋平有一面之缘，笑道：“翻江鼠风采不减当年呢。”当下众人各道了些仰慕之言。问起才知，原来包公因魏王身旁人手太少，怕华据德、艾虎等护卫不来，便遣张龙带徐良、韩辟邪前来帮手。沙凤仙因担心艾虎酗酒误事，便带秋葵一道随往。正好蒋平因觉空大师(即北侠欧阳春)托他办些事体，便下了嵩山一路西来，与张龙等于洛阳巧遇，因是同路，便一道行来，恰在此处遇匪。
    韩辟邪施过礼，上下打量华据德，喃喃道：“这轻功展爷怕是不及，却不知……”
    徐良笑道：“久闻公子武功盖世，护持魏王自是大有余力。包相爷此番命吾等前来，倒显得多事了。奈上命不可违，望公子见谅!”便唱一喏。
    华据德笑道：“久闻徐三爷天真烂漫，率真爽直，讵料其子身手固不略逊，且文质两佳，言词得当，徐三爷可谓有子矣。”
    蒋平笑道：“俺三哥那个憨人，倒有这么个精明儿子，真正可羡。这小子师从‘千手普贤’连哙，暗器功夫算是登堂入室了，开山刀法亦有八成火候，小字辈中算这小子还像个样子哩。”
    徐良笑道：“可不敢当蒋四叔夸赞，在下这点微末功夫，怎当华公子一哂？方才公子救下张捕头，使的身法当是‘移形换影’？在下只从老一辈口中得知，还道乃传闻而已，不意世上当真有此绝顶轻功，今后还望公子不吝指点！”
    华据德笑道：“徐兄客气了，在下无甚过人之处，只家传浅技不敢怠荒耳。”见张龙犹自气恨不已，便过去执住其手，笑道：“些须口角龃龉，何至于此？张捕头此番若有不测，在下如何向包大人交待？望张捕头大量，揭过这一层为好。”便唤邢六，“邢兄来与张捕头陪个不是罢。”
    邢六笑道：“他倒来拿俺，俺却须向他陪礼？”一面说着，一面近前向张龙一揖，笑嘻嘻地道：“张捕爷请了。此番张捕爷来拿俺，俺心知绝无歹意，万万不会将俺拿入开封府大牢，亦万万不会给俺上百斤大枷，至于给俺尝三刑五木滋味，乃至刺配充军，大辟腰斩，更是张捕爷所不愿为。邢六不识抬举，一味逃逸，当真不知好歹之至，今华公子有命，便向张捕爷陪个不是罢。”
    众人闻听，又是一阵大笑，艾虎笑得打跌，指着邢六道：“这贼头陪不是倒别具一格咧，咱愿赌一个月不吃酒，这贼头定又在耍人……”见沙凤仙杏眼微瞪，晓得失口，便不言语了。
    众人边笑，边上前劝说。张龙却不过，便道：“明人不做暗事，洒家若捉住这贼，定会将六扇门内的玩艺儿让他尝个遍，怎生结案发落嘛，倒是包大人的事体。公人拿贼，贼人若不逃却没了天理，叵耐这邢贼，当年跑了倒也罢了，却仗恃本领高强，一再戏耍洒家，却不能与之干休！”
    邢六笑道：“公人拿俺便了，却为何丑画俺？俺脸虽长些，当年那通缉令上把俺的脸画得长了一倍不止，直较驴脸短不到何处，却是何道理？以致一些道上的家伙改称俺为‘驴耳仙手’，俺却又岂肯干休？俺本想去把包大人的印信盗来，又一想包大人倒是清官，可恶者乃手下之鹰爪子，便罢了。俺说张捕爷，当年除了淋了几头尿、踩了几脚狗屎、脚板子上跑起了几个血泡，你们似也没吃甚么亏罢？老子算仁至义尽，手下留情了。”
    听说还有这么一段公案，众人越发笑个不住。张龙见提起当年狼狈情状，不禁心中火起，听到“驴耳仙手”之名，又觉好笑，直是啼笑皆非。众人好说歹说，又言邢六已将盗赃捐与灾民，华据德与魏王甚是依重此人办案云云，张龙却不过情面，长叹道：“罢了，再去动他反显得洒家公报私仇。此番回东京后，由包大人示下，若包大人赦过此人，则万事皆休，若不然，便搭上性命，洒家也须缉捕这贼归案！”
    华据德将腰刀递还张龙，笑道：“论起来，张兄、邢兄无甚深仇，只些意气之争罢了。此番大家同案共事，休要再提前事。”望着满地伤毙残匪，还有盗匪遗下的马匹，道：“这事该如何分处善后？”见邢六挤挤眼，便笑道：“这样罢，事体火急，吾等只管赶路，责人知会此地州县，来此擒捉掩埋，就便将伤匪解上京师讯问，不知张捕头意下如何？”
    张龙一干众人奉包公之命参与此案，均知事关重大，且几位枢臣均命他们唯华据德之命是从，张龙遂道：“华公子言之有理，这些匪徒意在谋弑，虽罪不容诛，然我等却无暇与之罗唣，由当地衙门料理罢了，现事在紧急，还是拜过魏王，尽快东去才是。”
    众人便要望官船而去。忽见一旁秋葵对韩辟邪怒道：“又发甚么癫疯？这是试得的？华公子给你一下半下你受得起？况你今后要在他手下办案，得罪了他还行？还不老实呆着？”
    却见韩辟邪道：“洒家一向听你的，这一回可不行。若不试一试，洒家怕是半年睡不好觉。”便甩开秋葵，持棍上前，向华据德唱了一喏，道：“久闻华公子乃皇甫世家子弟，武功了得，辟邪无礼，要向公子讨教几招！”
    华据德一笑，道：“此刻怕非切磋之时，来日方长，待有闲暇再说如何？况韩兄的霹雳棍鲜逢敌手，在下未必当得。”
    韩辟邪道：“讨教能费几时？公子仔细，辟邪要出手了！”
    原来韩辟邪向来钦服南侠展昭，此番办案，本拟以展昭掌总，后礼部尚书寇隆举荐华据德，便罢此动议。展昭倒无甚说的，韩辟邪却心中不忿，便思一试华据德手底功夫如何。此番会面，见华据德救下张龙，身手过人，且谦冲有礼，风采照人，不由心下便有些打鼓。饶是如此，韩辟邪乃直肠惯了，打定之事从无更改，便不顾秋葵劝阻，一意上前要与华据德比划。
    见韩辟邪已拉开架式，单手执棍指天，正是霹雳棍起手式“怒烧天门”。因沙龙与皇甫世家交好，是以秋葵深知皇甫世家武功之了得。此番欲加阻拦，却知丈夫性情，又知霹雳棍若一发动，无人可加拦挡，是以在一旁急得跺脚，又无法可施，只道：“华公子手下留情，他是个浑人！”
    华据德笑道：“在下晓得。既韩兄执意如此，玩玩也好，在下未必是韩兄对手，大家点到为止如何？”
    海万刚与小石头固不相阻，其他众人亦欲一观华据德武功高下，是以口中劝了几句，并不拦挡。
    华据德也不出剑，衣袂飘飘，负手而立，厚重处如危峰默矗，轻灵处如春风轻飏，意态安闲，眉宇平和，不见半分杀气，然却似金城万仞，无从相犯。见华据德风采出众，众人均暗暗喝彩。
    韩辟邪师从“天下第二棍”霍轻侯。霍轻侯之霹雳棍天下无双，江湖人本以“第一棍”相赠，霍轻侯却谦而不居，奉其先师为第一，是以江湖人便称其为“天下第二棍”。韩辟邪性虽赣直，习武却资质非凡，在霍轻侯门下十五年，尽得其真传。韩辟邪乃霍轻侯第一高徒，霍轻侯将其成名兵器、重二百斤之擎天棍亦传了给他。出道后，韩辟邪曾云游数郡，以武会友，未尝一败，因其貌甚恶，江湖赠其号为“霹雳鬼”。后其父韩彰令其与“铁面金刚”沙龙之义女秋葵成亲，并应包公之请，将其聘入开封府巡捕司。几年来累功迁为殿前二等侍卫，五品缉捕都司，仍在开封府听用。
    当下韩辟邪见华据德沉稳而立，冠袍鲜明，彬彬儒雅，直似恂恂儒士，心中却恍觉其如金刚临世，接天据地，直耸云霄；又觉自己如麋鹿黄羊，面对昌卫后羿，冷汗便涔涔而下。
    “邪门！还没交手，咋这般不对劲？”韩辟邪身经百战，无论对手艺业多高，从无半分怯意，今日未战先惧，却是从所未有。
    “洒家得罪了！”韩辟邪一咬牙，手起一棍便向华据德打去。霹雳棍正如其名，力道刚烈无双，威猛之极，有类于少林大降魔杖，只内力不如彼纯正，稍涉左道，然威力并不稍逊，犹有过之。韩辟邪见华据德深不可测，更不敢轻敌，出手便是霹雳棍之绝招“五雷十八式”。
    只见其身形乍起时，如厉风狂啸，横扫山河，手中棍直似化为千万道惊雷，向华据德卷去，刹那间棍影已将华据德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