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侯传奇》第一部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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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好贪杯艾虎闹酒肆
             施毒计恶贼弄叵测
  却说众人上路。华据德向当地一巨商借了辆骡车，海万刚驾车，余人坐进车中。当下赵慎座车先行，骡车在后，来至渭河边上，赵慎便命乌七征用渭南州衙的官船。众人上了官船，由渭入黄，顺流而下，直向东京而去。
  一路无话。数日后，船行至平陆境内，已是风收雨止。因数日行船，赵慎提议上岸走走，众人自无异议。于是艄公将船拢岸，搭了船板，众人上岸。
  风雨虽止，天未放晴，空中仍是彤云掩蔽，潮气扑面。众人在岸边走了走，寻个干店坐了打尖。干店乃小铺面，也无甚珍味，只牛肉鸡子菜蔬之类，只店中自备陈酿倒还不错。
  乌七笑道：“王爷，要不小人到船上取些吃食来？此处菜蔬太差，王爷怕吃不好。”
  赵慎笑道：“不必。”转又叹道：“这近一月暴雨，秦晋两地农田大约涝灾甚重，恐怕最少折了五分收成，唉！眼见灾荒已定，百姓流离，甚么山珍海味也吃不下肚。”
  赵婉菡笑道：“民生大计自有宰相来管，与我等甚么相干？我等还是吃酒耍子要紧。” 见华据德面上带笑，嗔道：“小捕快！你笑甚么？心里又想甚么坏？”
  华据德忙一拱手，笑道：“在下岂敢！在下闻得郡主高论，心下赞同莫名，故此喜笑。”
  赵婉菡怒道：“口是心非！”
  赵慎忙道：“菡儿，姑娘家着意礼数！菡儿自幼随老夫左右，习武办事，性情与男子仿佛，缺了闺教，华都头莫怪。”
  见邢六及邻桌玲珑海万刚等都掩口胡卢而笑，赵婉菡心下更怒，刚要说话，却见门口现出小石头的脸来，向她做个鬼脸。赵婉菡道：“这小鬼怎么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可不是小石头？华据德皱眉道：“不是命你看家么？如何跑出来了？赖伯呢？”
  小石头笑道：“公子甭气恼。小的实实想跟公子进京城玩，您又不肯带携，只得自家想法子了。叵耐赖伯这厮，看得死死的，片刻不准离了眼前，且每逢出门必给俺点了穴道，让俺溜不成。我见他每回都点俺睡穴，就弄了个牛皮囊罩在穴道上。刚巧乡里人请他吃酒，他急着走，便草草点了穴道就噇黄汤去了。本来被他点穴，须十二个时辰才能自解，因牛皮囊挡了一下，两个时辰就解开了。俺便去找县令，说公子进京忘了带要紧物事，俺须得尽快送过去，向他借官马一用。县令二话没说就借了匹好马，让俺尽快赶上官船。嘿嘿，船行究是不如马快，只五天便赶上了。”
  众人哈哈大笑，赵婉菡一时忘了前隙，笑道：“这小鬼头！小小年纪诡计多端！”
  赵慎笑道：“却又怪了，能把你这小鬼制住，那个赖伯想必是高手，你将牛皮囊遮在穴道上，他竟觉察不出？”
  小石头笑道：“赖伯从来都是隔空点穴，加上他急着走，才没发觉。”
  隔空点穴乃是高深武功，江湖上精通此技者万中无一，而赖伯区区一个下人竟也身怀如此绝技，赵慎等均是吃惊不已。
  乘众人笑着，小石头忙跪在华据德身边一个劲儿央求。
  众人甚是喜欢小石头，都为他说情。华据德叹道：“罢了，都已到平陆了，莫不成再赶你回去？只赖伯不见了你，怕要担心。”
  小石头笑道：“没事儿！俺给他留了张条儿，道是‘石爷……小石头寻公子去也’。”
  众人又是一阵笑。华据德道：“脸色这么差，定是一直未好生吃东西，去厨下洗手，到老海桌上吃饭。”
  小石头见华据德答应同行，笑逐颜开，忙起身向厨下去了。赵婉菡在旁哼了一声，道：“一个下人也值得如此？婆婆妈妈！”
  吃了几杯，正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却听店外响起车马声及吆喝声，似有十数人在店前住足。不一刻，从门外当先进来数人，均是华服衮裳，一身富贵打扮，向这边桌子望了一眼，挑了副大座头坐了。接着几个从人搬进几个食盒来，向桌上布酒菜。
  店伙计忙来招呼，一蓝袍人道：“不必。酒菜我等自备，借你此处用饭罢了，这些野味到厨下整治一下，果然弄得好，自然有赏。”便扔过一锭银子。店伙计欢喜非常，忙自从人手中接过几只雉鸡兔子，往厨下去了。
  那蓝袍人与几人饮过门杯，便大吃大喝起来，似是饿极，边吃喝边咒骂不已，抱怨雨水过多，误了行商，田庄收成也泡汤了云云。
  华据德听这数人口音甚杂，似非秦晋之人，且神情精悍，便与邢六对望一眼，也不多言，自行吃酒。赵婉菡见这数人吃相不雅，出言粗俗，不由大皱眉头。海万刚却见那边桌面上肴馔丰盛，较自家桌上有天壤之别，心中大是气恼。
  吃了一阵，蓝袍人向这边一望，笑道：“这几位尊姓？天涯相逢，亦是有缘，何不一道吃酒？”
  话犹未了，便听门外有人笑道：“是极是极！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咱正口渴，有人请吃酒么？”便见一人掀帘走进。
  众人看时，见那人约十七八上下，身量不高，却甚是精壮，浓眉大眼，牙齿微突，以朴刀挑个包袱扛在肩上。那人闻到酒香，不由地大吞口水，眼睛似掉在酒杯上，再也看不到别人，草草地向四座一拱手，笑道：“咱是大老实人，别人说甚么就信甚么，既是请吃酒，咱就不客气了！”说着端起一个酒盏一饮而尽。
  一个黑衫人怒道：“这小厮无礼忒甚！谁要请你吃酒！”
  那人将眼一瞪，道：“啊哟，莫非方才之言乃虚屁么？天下多少人要请小爷吃酒，小爷还懒得搭理呢！”
  黑衫人冷笑道：“老子偏偏不请你吃酒，你待怎的？”
  那人笑道：“不怎样，汝只须说声‘吾乃狗屁大王也’，咱抬脚便走，再不相扰。”
  黑衫人更怒，霍地站了起来，蓝衫人忙拦住，拉了把椅子，笑道：“小兄弟莫怪，坐。此处酒肴甚多，放量用便是。”
  那人笑道：“还是老兄够义气！过后咱请客！”便一屁股坐下，也不就菜，只左一盏右一盏吃将起来，直是向口中倒一般，店伙计在旁斟之不及，那人索性将酒坛夺下，捧坛便吃。
  众人在旁看得呆了，蓝衫人笑道：“小兄弟好酒量，不知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那人笑道：“咱叫艾虎，开封包相爷座下差人，邺郡人士。”
  此言一出，人人面色一变，均将目光投了过来。蓝袍人一怔之下，笑道：“原来是艾小侠，失敬失敬！小侠名满天下，在下等得能觌面相识，真乃三生有幸！”
  艾虎笑道：“甚么小侠大侠！既同桌吃酒，大家就是好朋友了，莫要闹些虚文假套，反而不痛快。”
  蓝袍人笑道：“有理有理，艾兄慢用。”便又转向这边桌子，笑道：“在下薄具酒席，欲请各位同饮，不知可肯赏光？”
  赵慎起身笑道：“尊驾贵姓？素昧平生，怎好遽行叨扰？”
  蓝袍人笑道：“在下贱姓吴，名佑仁，中浦人氏，祖籍淮南，”又指着黑衫人及座中他人，“此乃在下结拜弟兄贾瑁，这几位是在下伙计家人。在下此行向江南贩货，大雨难行，月余方赶至平陆，倒与仁兄等巧遇。”
  当下赵慎等为慎重起见，各报个假名，见吴佑人意诚，便要答应。忽听艾虎叫道：“咦，那个坛子好看得很，定是装的好酒，拿来咱尝一尝！”
  又听贾瑁道：“坛子虽不同，酒却都是花雕，何分彼此？”
  艾虎道：“咱却不信！酒既是一样，为何装在精瓷坛中？可见定是好酒，却吝啬不给咱吃！”
  贾瑁道：“确无两样，非洒家吝啬。”
  艾虎虽武功高强，亦豪侠仗义，却是一等一贪杯之人，愈是不许他吃，便愈是要吃，加之又有了七八分酒意，当下便伸手去取酒坛，道：“既无两样，咱吃来更无伤大雅。”
  贾瑁怒道：“艾兄当真不讲道理！”见艾虎手将触到酒坛，情急之下，突伸右手中指向艾虎脉门弹去，艾虎见指风尖锐，再不料此人武功精深，忙缩回了手，指成爪形，拿向贾瑁手腕，贾瑁左手一掠，点向艾虎右手合谷穴，艾虎让开，反扣贾瑁麻穴。瞬间二人已过了数招，均是精妙无比的小擒拿功夫，众人均暗暗喝采。
  吴佑仁忙上前分开二人。艾虎瞪着眼睛道：“功夫这等了得！你等究是何人？”
  吴佑仁笑道：“艾小侠莫怪！其实这酒也无甚好处，二弟也忒倔犟了，”便向贾瑁使个眼色，“还不给艾小侠斟上？”
  贾瑁会意，哼了一声，拿过酒坛。众人看时，那酒坛竟似是景德镇官窑所出，上有龙凤花纹，甚是精美。贾瑁起了蜡封，揭开坛盖，顿时一股冽香扑鼻而出，溢满店中，看那酒时，色如琥珀，醇厚粘盏，的是上等美酒。
  艾虎笑道：“原来竟有如此好酒！老兄不舍得分人，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咱无礼了。”
  贾瑁干笑道：“好说，好说。”便在艾虎盏中斟满了。
  艾虎猴急，端盏便要吃，吴佑仁按住笑道：“不急，此酒难得，待大家坐定同饮如何？”
  艾虎笑道：“吃酒便是吃酒，甚么独饮同饮？当真罗唣！”推开吴佑仁，将酒盏向口边送去。
  吴佑仁面色一冷，也不阻拦。说时迟那时快，艾虎盏未沾唇，只听嗤地一声轻响，腕上列缺穴似被针扎相仿，握不住杯子，顿时向地上坠去。吴佑仁袍袖一拂，将酒盏拂出了窗外，笑道：“勿令酒水污了地面。”。
  艾虎一怔，继而大怒，跳将起来道：“哪个小贼暗算小爷！”一眼却望见华据德等，又是一怔，脱口道：“咦？是华……”
  华据德微笑不语。邢六笑道：“好小子，不谢救命之恩么？公子不出手救你，你早到阎罗殿与阎罗王吃酒了，还敢出言不逊！”
  吴佑仁等面色齐变。海万刚早已认出艾虎，道：“王八蛋，那晚骂得公子好！来来来，再与老海大战三百合！”
  艾虎见被认出，甚觉难堪，搔搔头道：“咱……咱是奉命行事，是寇大人请包相爷……”说着吐了下舌头，笑道：“咱虽无礼，你打落咱酒杯，让咱吃不成酒，可也不对啊。”
  华据德也不理他，向吴佑仁道：“尊驾大号？我等与尊驾并无冤仇，为何欲置我等于死地？”
  吴佑仁怫然道：“岂有此理！在下好心请汝等吃酒，反如此相疑，是何道理？”
  邢六伸手取过酒坛，打开盖来，向内望望嗅嗅，笑道：“老兄，这酒有点古怪罢？”
  吴佑仁更怒，一把抢过酒坛，怒道：“有甚古怪？！如此美酒，本拟与嘉客共品，孰料遇着恶客！有酒自家吃不好？反惹这闲鸟气！”便斟上两盏，道：“贾二弟，你我共饮一杯！”
  贾瑁端盏道：“是！”当下两人举盏一饮而尽。
  艾虎在旁又是馋涎直流。他虽贪杯，但知华据德乃是皇甫世家子弟，武功出神入化，在江湖上位份甚尊，无礼不得，况魏王也在此处，如再一味贪杯胡闹，被师父义父得知，非重责不可，当下只得干咽口水而已。
  赵慎道：“华公子，此人似无歹意，我等是否多心了？”
  赵婉菡也哂道：“就是！净弄些古怪花头！”
  华据德笑道：“我等此行干系重大，小心些也无不当。”便招呼众人又坐回原座，艾虎也转到这边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