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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箱底翻出半张泛黄的冶春包点票,油墨洇成模糊的烟云。江南的梅雨正浓,却无端嗅见瘦西湖畔的柳絮,纷纷扬扬落进墨绿色的搪瓷茶缸里。 三月里的瘦西湖是要吃人的。垂丝海棠泼辣辣地开,硬是把湖水染成胭脂色。中文系的老教授偏说这是文气,我却总疑心那些挤在二十四桥拍照的游人,早把杜牧的箫声踩碎在绣花鞋底。大明寺的钟倒是守时,暮色里荡过来,惊起满湖锦鲤,倒像撒了一池褪色的诗笺。 仙鹤寺的公交总爱喘着粗气。四路车穿过文昌阁时,卖报老汉的扬州评话比车载广播还响。冶春的细沙包要抢头笼,学生们却矜持,只把书包抵在腰后,任蒸汽在镜片上结出白霜。蟹黄汤包端是烫手的,偏有北方同学戳破薄皮,金汤溅在蓝布衫上,倒成了永不褪色的校徽。 东关街的黄昏最会作伪。漆器铺子挂起电灯笼,却比不过新嫁娘发间的绒花红。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苔藓,倒比摊主的叫卖声更殷勤。那日她执意要买牛皮糖,纸包未及拆开,运河上的货轮忽然拉响汽笛,惊飞檐角蹲着的灰鸽,扑棱棱地带走半边晚霞。 毕业前夜我们又去走那道白塔。月光浇在五亭桥上,竟像撒了层盐。她忽然说起《扬州画舫录》里的盐商,而今那些雕梁画栋里,尽是旅游纪念品商店的射灯晃着眼。话尾散在风里,倒是远处工地打桩的声响,一声声夯进古城的肌理。 前日路过沪上茶楼,见菜单列着"扬州炒饭",木须肉丝切得齐整,反显出十二分的可疑。恍惚又见宿舍楼后的槐树,总把槐花落进搪瓷脸盆,而楼下阿婆腌的咸鸭蛋,蛋黄油润如大明寺的落日——只是不知那轮落日,可还认得镶满玻璃幕墙的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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