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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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文老师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已是三月，本该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可这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迟迟不肯从冬眠中醒来。云层顽固地遮挡着阳光，连偶尔飘落的雪花，都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寒意。他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严冬过去是春天”，这是今天作文课的题目，也是他此刻最需要说服自己的话。
        他想起班上的学生小芸。那个曾经像春天一样活泼的女孩，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她的双腿和视力。她的世界，仿佛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冰冷的冬日。同学们放风筝的欢笑声从操场传来——“天空中出现的风筝越来越多，你追我赶”，可这些声音，似乎都穿不透包裹着她的那层厚厚的寂静。文老师知道，小芸的心里，春天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老师，”小芸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春天真的会来吗？我的世界里，只有黑暗和再也走不出去的小屋。”
        文老师的心被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篇文章，里面说，春天是“每个生命的创造者，她对每个生命都充满了爱”。他该如何把这份“爱”和“创造”的力量，传递给这个被困在黑暗中的孩子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第二天，他带来了一盆刚刚破土的凤仙花。他牵起小芸的手，轻轻放在湿润的泥土上，让她感受那两片嫩绿小圆叶的触感。“感觉到了吗？”文老师说，“它和你一样，曾经被厚厚的土层覆盖，看不见光。但它用尽力气钻出来，就是为了看见外面的世界，感受春天的风。”小芸的手指微微颤抖，长久地停留在那柔软的叶片上。
        从那天起，文老师开始用声音为她“画”春天。他描述春风如何“抹绿了柳梢，唤醒了小草”；讲述阳光钻出云层后，如何把大地照得暖烘烘的；他甚至模仿鸟鸣和蜜蜂的嗡嗡声，告诉她这些声音也传进了她的小屋。他告诉她一个关于“改变”的故事：一只猴子想变成人，却因为害怕砍掉尾巴的疼痛、担心改变后的风险和对旧尾巴的情感，最终放弃了。“改变，也许会痛苦一阵子，”文老师缓缓地说，“但不改变，就可能痛苦一辈子。”
        起初，小芸只是沉默地听着。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开始提问。“老师，春风真的有颜色吗？你说它把春天画成了绿色。”“老师，花香……是什么形状的？”她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像春雨后探出头的小草，怯生生地，却带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文老师推着轮椅，带小芸来到校园那棵老桃树下。他刚想开口描述，小芸却忽然伸出了双手。几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恰好随风飘落，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是桃花，”她轻声说，嘴角第一次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闻到了。湿湿的，甜甜的。”
        那一刻，文老师仿佛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他想起另一个故事：一个樵夫的房子被大火吞噬，众人以为他在废墟中寻找珍宝，最后他却高举着一把斧头，充满自信地说：“只要有这柄斧头，我就可以再建造一个更坚固耐用的家。”小芸感受到花瓣的瞬间，不正是找到了她生命中的“斧头”吗？那是对世界残存的感觉，是重新连接外界的信心。
        自那以后，小芸变了。她开始用耳朵“看”，用鼻子“闻”，用皮肤“感受”春天。她说，阳光照在脸上有重量，鸟叫有不同的层次，连空气在清晨和午后都有不同的味道。她甚至开始尝试用语言记录这些感受，文字成了她新的眼睛和双腿。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已成为知名作家的她，回到了母校。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她坐在轮椅上，在曾经的教室窗外，静静地“听”着春天。春风拂过，花瓣如雨般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她对簇拥着她的学弟学妹们说：“我曾经以为，春天从我这里消失了。后来我才明白，春天不是只能用眼睛看的风景，它是一种相信。”
        “相信泥土下的种子终会破土，相信折断的枝条还能萌发新芽，相信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太阳总会升起。即使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花开，我可以用心去听花开的声音；即使我的双腿再也无法奔跑，我的思绪可以抵达任何远方。”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真理：
        “只要你还愿意去感受，去相信，去等待，那么，春天总会来的。而我们，也终究会好起来的。”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在春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她的话。是的，春天或许会迟到，但生命的力量，从未缺席。它蛰伏在每一寸冻土之下，等待破土的瞬间；它蕴藏在每一颗受创的心灵深处，等待被唤醒的契机。希望，本身就是最顽强的种子。

siguang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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