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星光

夜天真冷

老家的天井很大，大得能盛下所有星光。母亲总在鸡鸣前起身，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颤悠悠地担起整个四合院的日月星辰。


青砖砌成的四合院大门朝南，推开斑驳的木门，猪圈里立刻传来欢实的哼叫。母亲溺爱那些猪娃，给最瘦弱的小花猪单独熬米粥时，总让我想起她当年用米汤喂活早产弟弟的模样。猪圈旁挂着那根扁担，竹节处沁着经年的汗渍，像刻着年轮的树。


出门右拐向北二百米，是家的一亩三分地。母亲弓着腰在菜畦间移动的身影，像一株会走动的庄稼。茄子紫得发亮，韭菜绿得逼眼，连最普通的白菜在她手里都能长成翡翠雕的。她总说："菜苗和娃娃一样，夜里偷着长的声音我都听得见。"泥土沾在她皲裂的脚跟上，结成了褐色的茧。


出村向东北走五百米，有片乡亲们摇头的孬地。分地那年，母亲却笑着领了这三亩半栗子园。如今栗树已亭亭如盖，树荫里藏着柿子羞红的脸。母亲在板栗树下埋花生时，落叶会轻轻覆住那座小小的坟。十六岁的姐姐睡在这里，坟头一丛野菊年年开得金黄。


去年深秋，母亲靠在最大的栗树下再没醒来，手里还攥着给姐姐新编的蚂蚱笼。风过时，熟透的栗子噼里啪啦砸在泥土上，像天上落下的星星。


现在我才懂得，天井接住的从来不只是星光。母亲用扁担量过的土地，早把人间与天堂连成了完整的圆。每当我看见猪圈旁空悬的扁担，就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熟悉的应和——那是两株庄稼在黑暗里，正偷偷拔节的声音。

chenvenvei

生离病死，人生活着就是要经历苦痛

siguang1125

情真意切，很不错的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