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烟火中的尴尬人生——读《咸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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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的底色，原来都是喜剧。

　　—— 《咸的玩笑》第391页

　　这是一部读后让人想笑着骂娘的小说，是一部氤氲在市井烟火中让人能窥探人生尴尬的小说，是一部让人深切感同身受人生不易的小说，是一部在阅读中尽情享受语言魅力的小说。这部小说就是著名作家刘震云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咸的玩笑》。

　　蓝色的封面，翘起来的橘红嘴巴，形成一个类似于碗的容器，盛着书名，似乎在告诉我们，生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满了林林总总的个体，盛满了每个个体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

　　当代中国文学长廊中，刘震云小说的语言特色可以说辨识度极高。他的语言，层次分明，最喜欢使用顶针的修辞手法，比如“题外话三十三章”中第三章描写裁缝老殷的这段：“正因为老殷的裁缝店是延津唯一的裁缝店，大家裁衣服，都来找老殷；大家都来找老殷，老殷就显得活儿多；活儿多，老殷说起话来，就显得事多。”看看，三个分号，一个分号一层意思，每层意思尾首相抵，于是读者肚子里的那股气就被顶了起来，随着语言的层层递进，读者肚子里的气也就越顶越鼓，越顶越鼓，终于在老殷与顾客的对话中得到宣泄：“这衣服多长时间能改出来？’‘不好说，三天是他，五天也是他。’‘等着穿呢，不能给句痛快话呀，老殷？’‘不能，没看前面排着多少活儿呢？具体到每个活儿，也不知费多少功夫呀！’”这种酣畅淋漓，让人在忍俊不禁中感受着这个倔强裁缝的个性。又如同一章的吃饺子：“调馅放盐时，下手有些重，馅子咸了；吃过饺子，多喝了两碗饺子汤，又有些吃撑了；早饭吃撑了，午饭也吃撑了。”书中这样的句式还有很多，读者可以在阅读中尽情感知体会。

　　至于小说故事，首先结构方面作者用一首一尾两章五千字的篇幅作为正文，讲一个非常哲理的故事；而利用《题外话三十三章》三十余万字的篇幅，通过一直生活在不如意中、且生活越过越糟的杜太白经历，与正文中的人物性格、叙事哲理、反讽隐喻相呼应，再加上题外话每一章文后的注释，三者互补，构成浑然一体的有机整体，具有主题是题外话、题外话是主题的辩证哲理，达到深入浅出、点面结合、雅俗共赏的特性。

　　至于小说人物，杜太白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存在。说他无才吧，他的姓名却兼顾诗仙、诗圣，满腹学识让他在教师岗位上游刃有余。即使是其在丢掉教师工作后，从事红白喜事主持人职业仍能以雅派风格声名远扬。说他有才吧？日常生活却过得一团糟。先是酒后与校长因探讨李商隐的诗歌而打架，双双丢掉了工作；好不容易以流利的语言、典雅的主持风格立足红白喜事市场，却因揩油事件被人陷害，口碑崩塌，竟到了混不下去的地步。再加上婚姻生活的不如意、儿女的离经叛道，最后终于活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是的，是笑话，于是杜太白在周围人们的嘲讽、倾轧中尴尬地活着。究其窘境，皆因杜太白摇摆于小知识分子与世俗之间的性格特征。说话引经据典导致周围人一听他说话就扭过脸来一句：“听毬不懂！”神色中透着轻鄙；工作与婚姻中，思维的特立独行与世俗格格不入，他的拎不起与放不下，成为烦恼的根源，越陷越深，导致他活成了熟人中的另类。于他来说，生活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实在苦闷得不行，想寻舅舅倾诉，舅舅却因年事已高失去沟通能力；实在无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思想去登泰山，邂逅儿子前妻春芽并深入交流，终于有所开悟。回想正文中长顺的境遇，联想到题外话中杜太白的遭遇，两人童年颇为相似，而成年后二人处理心中阴霾时又都亲情战胜了梳离，理智战胜了怨恨，履行了自己为人子的晚辈职责。社会生活中长顺于屈辱中的生存、困苦中与残疾妻子的相偎相依、化缘建寺的不辞劳苦，与杜太白儿时同学借走他辛苦攒下的20万后无力还款躲债而他没为难其女、女朋友田锦绣和别人结婚后自己多掏钱帮有着共同语言的田锦绣父亲提前办脱衣舞葬礼、被小林等人伤得遍体鳞伤时帮落魄小林走出困境等等，这以德报怨、宽宏大量的待人态度是否是他们在自渡？反观文中的几位女性，田锦绣的功利、春芽母亲的势力、梦露的清醒与决绝，纽约思想上越俗，让人在深思中重新审视社会上女性的人身观、价值观和道德观；而那粒浮在芸芸众生中清醒与睿智的春芽，是那么清新超然。

　　人生存于社会，小说中的市井烟火气最让人叫绝。如一开篇杜太白的腊八节，作者写杜太白早上熬腊八粥、中午包猪肉茴香馅和猪肉芹菜馅饺子、晚上去县城北关口贾三羊肉烩面馆吃饭，通过集贸市场、家里、饭店，以及小白鼠的点缀，让这市井生活活色生香。其后对杜太白女朋友田锦绣，前妻何俊英，儿女纽约与巴黎，前儿媳春芽的描写；对卖肉的老张，卖水产的老吕，开裁缝店的老殷，卖糖葫芦的老辛；校长曹五车，化学老师申时行，按摩女梦露等描写，写尽了芸芸众生的世俗百态。他们的喜与乐、哀与愁均随时光流逝而消散，因此当杜太白站在泰山的悬崖边，臆想中与家里跳井自杀的猪对话，就颇具哲理了。但是，当杜太白和前儿媳春芽萌生的情愫及结合、梦露的干净与堕落、巴黎与女教师的私奔等，书中这些生活灰色地带与人们的世俗认知相悖，在疏启杜太白的同时，也在疏启读者。至于书中的警世金句比比皆是，且不说书封上的那句：“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也不说扉页那句：“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就是书中长顺二次出家前交代妻儿的话，哪句不是世俗中的哲理？就是智明与舅舅的对话，那一句不是佛性的参悟？就是书中春芽与杜太白的对话，哪一句不是基于看待事物的透彻中的自我总结？就是杜太白与校长在经历丢了工作的苦痛后的对话、在泰山上与自杀后的猪的对话，哪一句不是经历风雨后的精神蜕变？书中描写的都是生活在小地方的小人物，而发生在小人物身上的事件却都是事关他们人生的大事件，而他们的人生感悟都是经过大事件的磨砺和生活的摔打后感悟、总结出来的。

　　于是我想到自己。如果我遇到杜太白所经历的人生困境，是否也能像智明和尚般通透和杜太白那样幡悟呢？我不得知。于是，我也像杜太白一样，在市井烟火中尴尬地活着。只不过小说结尾杜太白走出去了，而我还在尴尬中活着。


字数：2421
作者：闫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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