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长家常菜的老薛，为什么要做“宫廷御菜”呢？——读《咸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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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共475页。其中第16章起于第243页，几乎恰好将整本书分为上下两半。同时，它也是本书情节和质量上的双重分水岭。


　　作为情节的分水岭：在它之前，杜太白苦心经营，处理了方方面面的矛盾，和女朋友田锦绣谈妥了婚事，整个人生稳中有进，趋近高峰。在它之后，杜太白遭遇婚礼咸猪手事件，名声扫地，从此霉运不断，跌入谷底。

　　作为质量的分水岭：16章之前，我可以打四星；16章之后，我觉得三星不能更多。

　　16章之前好在哪里？好就好在刘震云舒舒服服蹲在自己的舒适圈，兜兜转转，絮絮叨叨，写延津百姓的家长里短，写普通人的困境、苦闷。写他们手里挑不出的刺，眼里吹不出的沙，心里过不去的坎，写他们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写他们渴望逃离眼前的世界，去找一个说得着的人……且慢，那这本书和《一句顶一万句》有什么不同？其实没有任何不同，你可以认为刘震云又写了一本《一句顶一万句》，只是方方面面都比《一句顶一万句》差一点。《一句顶一万句》给个五星不为过吧？那作为《一句顶一万句》的平替，给这本书打四星很合理吧？

　　可是，写这样一本被《一句顶一万句》全包围的书，意义何在？我觉得要结合作家的具体情况来看。对年轻作家，我们希望他们进步，不断写出新东西，如果重复自己且水平滑坡，就该批评。但对于刘震云这样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作家，还在写，还能保持一定水准，就挺好。如果刘震云能稳稳当当如此写完，在下立即四星奉上。

　　然而16章开始，刘震云要写点新东西了。完了。

　　老作家蹲在自己的舒适区不出来，不但可以谅解，甚至应该鼓励。因为一旦他们想写点新东西，很难说带来的是惊喜还是惊吓。这一点，隔壁另一位大文豪最近的大砸锅之作殷鉴不远。刘震云倒没有砸锅，但从锅里端出的“互联网众生相”这道菜，真就好比书中原“老纪饭馆”厨子老薛新开的“宫廷御菜”：

　　海参稀糊了，像一团糨糊；鲍鱼似乎没有炖烂，裹在嘴里像嚼塑料；鱼翅长得像粉丝，吃起来真成了粉丝汤，或者，真把鱼翅做成了粉丝；……区别在于，老薛会做家常菜，……而“官廷御菜”怎么做，应该怎么做，做出来是什么味道，老薛又不懂，……

　　一位家常菜高手，为什么非要想不开，挑战什么宫廷御菜呢？老薛做宫廷御菜，不可谓不下本，不可谓不用心。但我真的很难和刘震云老师解释清楚以下几点：

1. “婚礼咸猪手”那点小事，不会在网上传播成那样的

2. 在网上发那种骈四俪六的帖子不会有人看的

3. 那种风格的网络歌曲不会有人传唱的

4. 那些玩法成不了大V，也带不了货

5. ……

6. 总之老薛你做的这些菜，虽然看着有点像，但其实不是

7. 总之老薛你别做宫廷御菜就对了

　　我寻思刘震云也没少上网，却不料对当下的互联网生态隔膜成这样。2003年，45岁的刘震云尚能准确拿捏时代脉门，《手机》写得不错。2025年，67岁的刘震云却写不好智能手机那点事儿了。时间确实是有点残忍哦。

　　行文至此，笔者决定宕开一笔：在书中，杜太白的不白之冤被互联网无限放大，众口铄金，有口难辩，竟至千夫所指，众叛亲离。带头黑他的人，或为博名，或为泄愤，或为私利；从众鼓噪者，则是些冷血又嗜血，面目模糊的乐子人。——我在哀叹相关情节不合逻辑，夸张失真之余，又不禁想到：哎呀！有没有一种可能，刘震云写这些东西是源于他自己的经历，写成这样是折射了他自己的恐惧呢？著名主持人为《手机》电影旧事对刘震云开炮，是几年前的网络热点。那一轮事件中，跟着骂刘震云的人不少，他自己则几乎没有回应。事件真相究竟如何？当时沉默的他是何种心情？莫非答案就在书中？……如此联想不一定对，但挺有意思。

　　小说里，申时行遇到事儿，杜太白劝慰他：“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人在中心，听到的声音，会比实际声音显得大；得到的感觉，也比实际显得大；也就是，你把世界夸大了；把世界夸大了，也就把事情夸大了。”——后来杜太白遇到事儿，申时行又劝慰他：“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你在中心，听到的声音，总是比实际大。”说完突然醒悟，“这是你上回劝过我的话呀。”

　　说得挺好，这番话同样送给刘震云老师，也送给对刘震云开炮的著名主持人。

　　言归正传，本书的后半本越写越泄气，渐渐没有什么内在动力可以推动小说往下发展，杜太白也成了个百无聊赖，终日游荡的孤魂野鬼。看到400来页第二十九章里“发廊被捉”的情节时，我不由得想：别写了，快结束吧。

　　——小说没有马上结束，也没有拖着不结束。它就像一列既无油门又无刹车的火车，又缓缓滑行了70页，停了。

字数：1818
作者：肉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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